【莲影心情】闲言碎语:有关《色·戒》的断章
闲言碎语:有关《色·戒》的断章
些许闲言
暑假认识了萝卜,一个美院的女孩。当她借我的笔记并看到我上课走神随手写下的伊文斯、红色沙漠、以及“我要自己去买花”这句话时,立即在归还笔记时夹了张纸条:“安东尼奥尼说,他要自己去拜访伯格曼,顺便去看看杨德昌。——达洛威夫人”。——那时正是三位大师不可思议地相继去世的日子。好聪明的女孩!要知道,因为我自己缺乏聪明,因此一向是崇拜智慧的。
当她知道我是学影视的时,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忙与我讨论起最近的热片。啊,原来是个电影发烧友。我呢,心惊胆颤害怕自己学得少露了陷,尽量避开和她聊QQ。而重要的是,实在因为相比与交谈,我更喜欢守望。远远遥遥静静地欣赏她QQ签名和博客里的新文章,以推测她的新动向。
《色·戒》蛮轰动地上映了。她QQ签名里说“删节版的色戒我是不会去看的,我一定要看完整版的”。不禁莞尔一笑。随即又感到惭愧。我是没有那样的意识和气节,于是兴冲冲地跑去看完回来,又就着删得异常干净的成片兴冲冲地批了一路。
几多碎语
当然那些“激昂文字”的批判最终通过口水,在干燥的空气中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是画面以及情绪的点滴片段。其实私以为,这才是写影评的最佳状态呢,忘记了该忘记的,记住的是能记住的,经久年华都不会遗忘。那么《色·戒》呢?要说起来,无论觉得李安还有什么不足或者软肋硬伤,他都算得是目前浮躁和萧条兼备的国内影坛上最棒的了。旧上海那份意境的营造和人物情绪的渲摹,姜文不及,张艺谋陈凯歌更不及。单一轮红白绿三支三色的小风车便是饶有情致的细腻,渲染出来宁静的恍惚和若有若无的忧伤,竟带得有大陆第四代的清新诗意和意味余长,呼啦啦地在心头留下风声、过往声。
就算是雨中的双层大巴,可以是在任何城市的任何角落拍摄,但叮当的电铃或是暗黄的车身,使它看上去就是在战乱中还有平静和自由的香港一隅。王佳芝独坐前排,头微伸出窗外,惬意地任夜雨和醉意微醺,纵然是清眉素面,也是万般媚情,“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她有数”,难怪邝裕民单瞧着背影,也要上前去,哪怕是就在后排一句话不说,坐坐,一起吹吹来自同一方向的风,芳香在夜风里。好比一朵娇艳的玫瑰,吸引过来采花人,又咯咯地笑着装着一本正经地用刺拒绝人家。又不是奇魅近神似妖的尹雪艳。纵使我是那巴乌托夫斯基种下的金蔷薇脚下的畜粪,我也顾不上可鄙,十分猥琐地如马太太或者是肥婆宋家阿姐一样啐一口:“呸!风骚娘们活该!”
其实有关电影的东西,我一向不爱对剧中人物的情感作出延伸。文学班的朋友非常严肃地与我讨论:“王佳芝与易先生到底有没有真爱?”我恍然迷惘了:“他们有没有真爱,关我什么事?”我看的是电影,不是他们的感情。我只想得起这个旧上海的女子,沉郁地将沉寂的心事装进眼底和米袋里,束好米袋默默地走在富于强烈时代特征的街头背景中,直到重逢在倚着木质可以看风景和民生的阁廊,希望才飘忽一瞬。只有那么心酸、悲凉与欣喜的一瞬,那一瞬后,便是隐忍着死心塌地的绝望。这类旧上海女子,怕是单单独存于张爱玲笔下。
比张爱玲多一分媚情,多一分迷惘。
可谁又能清说她是郑苹茹还是张爱玲,说清易先生是丁默村还是胡兰成?
易先生的魅力,在影片里是梁朝伟的魅力。可原本是“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商议着要王佳芝做出贞操的牺牲时,张爱玲说“偶尔有一两个人悄声叽咕两句,有时候噗嗤一笑。她知道他们早就背后讨论过。”而在李安看来这不免太无情,于是大家都换成了一副欲言难齿的愧疚样,由仿佛情之愫榡的邝裕民带头,些许愤懑与无奈地走到月光下的阳台,吐几丝愁闷的烟圈。
比张爱玲少一分冷漠的洞察,多一分伪善的仁慈。
倘若张爱玲能看到这部影片,不会与李安有更深的交情,我猜。那本各是各的作品。没有比较,也不在乎高下,只是不同的情感内容与表达。
何况影片要以演员作为实际载体。小师妹谈论到影协放映《色·戒》的空前盛况,我得意地、仿佛是唯我独知地一副猥琐俗人样:“她红是有她自己理由的。”——不过说的是汤唯与梁朝伟的裸体和性。事实上,世人都知道。只是我疑惑,如今碟行红火,单欧美的艺术情色片,便能将人看到厌烦得不想再看的地步,为何在中国影片里出现时,却出现一副暗地欣喜若狂还要加以按勒,不小心便溢出的观影民生态?难道果真是较之于陌生化种族的游戏,《醉画仙》、《婚外初夜》一类黑头发黄皮肤的情色更能带来微微羞涩心动引发的“窥淫欲”和生活的快感?以至于范冰冰和全国人民一道也开始担心起汤唯以后能不能嫁出门去。没见莫妮卡·贝鲁奇或是哈莉·贝瑞就嫁不出去,难不成裸体在西方是艺术,在东方就是色欲?只道是文化环境的差异在道德观念里如此清晰分明啊。
好在李安当然不会把情色当小资,而死心塌地爱电影到骨灰里的人,也定不会仅限于用情色显示自己的品位。从影院出来,微微有些愤怒,不是在乎有多少镜头没有看到,而是不平:是谁剥夺了中国全大陆人民和世界一起观看同样一部完整片子的权利?又是谁给予了他们这种权力?还是萝卜更Outcry:“别人只是以为我在标榜特立独行,敢于承认自己想要看性场面……真的这么难以理解么?一张画撕掉三分之一,一首歌去掉三分之一,一个人砍掉三分之一,这是什么感受?没有下半身的维纳斯。我只是想能够欣赏到一部优秀的完整的作品。我在意的是一个艺术作品的完整性和原始性而不是在意它被修改掉的是性还是其他东西!这个,真的,很难理解么?更何况性在色戒这电影里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完整的电影对我来说是无法能享用的。”很多人专程飞往香港看全片,大抵也就是对国家电影审查体制力所能及的反抗。
不过换个角度考虑,倘若我是审查部门的人,我铁定也会举动同样。
我在心里对萝卜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我们这样心地坦诚思想纯洁。
无奈的只是中国电影的局面,何时才能摆脱“一管就死,不管就疯”的尴尬?好在,之所以还能称《色·戒》为成片,因为那毕竟还是李安亲手剪的啊。
最令我难忘又难以接受的一幕,是那黑底白字显出,院场灯光“啪”地猝不及防地闪亮。那怅然若失的眩晕,让我有一头撞上加厚、鲜红椅子的冲动,殉情。
PS:阿兄辛苦了!
[ 本帖最后由 十九莲 于 2008-2-1 16:4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