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在粉色套装面前,伸出我的右手,快速地掴了她,清脆的声音,餐厅里所有的人看向我们。看我的右手,她正在向嘴里送一块水果,一些奶油和水果可笑地贴在她的脸上。
她的确很年轻,年轻到无法应付着手无足措的场面,她瞬间脸涨的通红。方生生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看我,他也许完全预料到我这个极端的女孩能做出多么荒唐并且可笑的事情,这粉红套装愣了一会,便洒起泼来,她痛哭流涕。这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无比轻蔑地看着她,可是我在颤抖,我居然做了,我竟然将长久以来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方生生将我拖出来了,拦了一辆车,他的动作仍是那样温和有力,我被他塞进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没有眼泪可以流,而,现在,我却多么希望我可以有眼泪流。流眼泪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它可以使我得到方生生的爱,而我现在却象个战士一般,极力保护我的爱,我的爱,方生生。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
我拧开客厅的门,躺在地板中央,我无比地平静,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粉红套装是方生生公司老板的侄女,我轻蔑地笑,方生生,你会恨我吗?我手里捏着方生生给我买的一件蕾丝裙子躺在地板上。
方生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穿裙子吗?现在让我告诉你吧。我自言自语。在童话里,裙子都是给天使和公主穿的。而我心里却住满了魔鬼,他们会在我疼痛的时候跳出里,践踏我的身体,做公主,做天使,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即使我套上了那镶满层层叠叠的流苏裙子,我也没有强大的自信走路,因为,我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我的心里住满了魔鬼,我被打上了魔鬼的烙印,自从妈妈平静地躺在我的身边,血液汩汩地浸泡我的时候,我便被魔鬼擒获了,那些阴影被我极力掩盖,我一定一定要笑的比别人灿烂,要假装比别人幸福,这样我才不会被别人看出我心里住满了魔鬼,但是我撑的太久了,方生生。我很累。
我将那条白是裙子盖住脸,我绝望起来,方生生,你会不会不要我?你千万不要把我赶出去呀,我好害怕好害怕呀,我心里的魔鬼又跑出来了,方生生,我好疼,我好疼呀。
我听见门被拧开的声音。我能听见方生生站在门口的声音。
“你这个蠢货!”方生生骂道。这是我听到迄今为止最为严重的一句脏话,因为没有更多的人与我交谈,所以我不说脏话,甚至对于说话都是一种禁忌。而我听见方生生说:“你这个蠢货!”
我睁大眼睛,控制住自己的泪水,方生生的脸上写满了疲倦与倦怠的神情,我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然后下移到他的嘴唇部分,那里象一个黝黑的洞穴,喷薄出一句脏话:“你这个蠢货!”
我的手僵直着,触到他坚硬泛青的胡茬。无法移动,我看到方生生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滚下来,从我爱的男人脸上滚下来,他的鼻头通红。
方生生把我揽到怀里,这是十几年来,我们最为亲密的一次接触,我无比地贪恋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幸福从我的脚底升上来,淹没我的头顶。我不在乎方生生是否骂了我,我只在乎他现在很爱我。
我用手紧紧地拧住他衬衣的口子,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和胸口的起伏。我低低地说:“方生生,我爱你。”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向一个男人表白。我想起和唐非林接吻的瞬间,那些洁白的梨花盛开的画面在我心里凋谢开来,盖住了唐非林的脸和手指。
我重复了一遍,“方生生,我爱你。”
他无动于衷,我有点气馁,在胸中酝酿了十几年的话在此刻不堪一击,并且苍白无力。这句话如同平常的任何一句平淡的话语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我很沮丧,将头抵在他的胸口上,沉沉地睡去,窗外阳光普照,窗台上剑兰的阴影班驳。
这个男人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清晰地感觉到衬衫上的一片潮湿的温暖。
过了很久,我被方生生摇醒,房间里很黑,方生生没有开灯。我的身体由于固定的姿势太久而异常僵硬,我不知道,我在方生生的胸口上躺了几个小时。
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三小时,我不得而知。
方生生将我拦腰抱了起来,放到沙发上。我试探着伸出腿,察觉到血液回流,温暖的大幅度回升,让我觉得麻木。
方生生仍然没有开灯,他坐在我的对面,吸一枝烟。那根烟在黑暗中亮起来,隐约照亮他的轮廓。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个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仍然有着英俊的轮廓线条,他并没有因为岁月的痕迹而衰老让我失望。
我们静静地对峙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看见那根烟一点点地缩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看到方生生将头抵在沙发上,脸仰起来,眼睛半闭着,我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我。但是我不敢看他,如同童年里的每一次对视一般。我害怕我的秘密被他看穿。急忙垂下眼睑,将视线阻挡开来。
那枝烟很快抽完,我看到方生生将烟头在烟灰缸拧转两下,他站起来,向前跨一步,俯下头,将唇印在我的脸上。我在那一瞬间觉得空白。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击倒了。我想象着自己躺在空旷的房间里的地板上,门和窗户大开,风从窗户和门里猛烈地侵袭进来。贯穿我的身体,这个吻,如同利剑一般刺穿我所有的秘密。那些童年的记忆如同花朵一般现在全部绽放在树枝上,密密麻麻,拥挤异常。它们互相兴奋地急切地吮吸着阳光。终于我的感情在那么多年的黑暗中,第一次遇见了阳光。
我仍旧躺在地板上,不敢妄动,我害怕就此惊扰了我的幸福时光。同时,我在极力揣测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不敢想,我有点害怕,方生生。你会不会象唐非林那样将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呢?我在黑暗中,看到唐非林的脸,我突然心底莫名地升起一种憎恨,我痛恨唐非林玷污了我的纯洁。同时,我又为我的不纯洁感到羞耻。我听见方生生的脚步声,他走了出去,拉上了门,那门重重地响了一下,就一下,便将我的幸福关在了门外。
我突然想起我的妈妈,我觉得生命是一次盛大的传奇,是盛放给爱的人彼此观看的,我也许就是方生生的烟花,极力绽放。拼命让自己绚烂无比,也许这就是我,我太过于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缺乏安全感,所以拼命地放纵自己,放纵自己的感情,扩大自己的欲望,然后迫使自己满足自己,方生生,我找不到人可以爱,他们都为什么这样不真诚以及相互伤害,和唐非林一样。
也许幸好我的妈妈及时死去,让我可以如此安然的爱方生生,可是我被我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幸好你及时死去……原谅我,我轻轻地走近我的记忆,然后把它轻轻掰开,那些记忆里充斥着甜美的慕斯蛋糕的味道。可是我现在要选择忘记,呕吐,把那些曾经吃过的蛋糕全部还给方生生了。我不乖,我不是好孩子,我亵渎了你给的爱,我总是这样贪婪。可是,方生生。美人鱼的爱人会把她在不经意间忘记,可是你会忘记我吗?我说若干年以后,还是不远的将来,你就会忘记我。但是,我要你发誓,你会记得我。方生生。我是这样执着地爱你,就是你,就要爱。
我手臂上被唐非林用烟头烫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可是我仍然怀念它,它让我换得了你的怜惜的眼神。我是那样满足,于是象个宝物一般地不愿意让它愈合。我是个奇怪的孩子,我想的你永远也不了解。方生生。可是,我又是怎样爱上你的呢?方生生?大约是你用那一盒打开的饼干并展起脸对我笑的那一刹那。
我们之间为什么突然尴尬起来?我们之间却再也没有话语。这样僵持到我要离开你,我拿着行李看着你的脸从火车窗外一晃而过,我在车厢里旁若无人的号啕大哭,方生生,为什么我们这样。我真的不愿离开你,可是我们总是在压抑的活着。
我们之间隔着那样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我又是那样的怯懦与不勇敢,无法将你紧紧束住,你那样仓促地结了婚,在我离开你之后。你那样急于摆脱我,是不是?是不是?我宁愿是。我宁愿是。我们的电话从来都是沉默的,寂静的,温暖的,绝望的。
我在着温暖的绝望中不停下坠,我知道,方生生,我离开你了。你终于成功地摆脱我了,而我,终于,终于失去你了。
我所拥有的不是你的安慰,不是你的嘘寒问暖,不是你每个月在我的银行卡上打上的不段跳跃的黑色数字,而是最绝望的沉默,这不是一份尴尬的僵持,这是属于我们的,最后的,温暖的,爱吧。可能是爱吧。方生生,让我们相信,这是爱,一次,就一次,好吗?
我偷偷地从大学的校园里跑出来,乘上南下的火车,蹲在你的门口,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拿洋娃娃。我此刻和你无比接近。我和你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我透过防盗门,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你的名字:“阿生。”你什么时候叫阿生了呢?方生生。
我颤栗着,方生生,如果有下辈子,我是说如果,我能不能不做你的女儿,或者干脆就是你女儿,那样,我不会站在这个尴尬的时间段里徘徊不安。
方生生,我的亲爱,我已经掌控了我自己,可是,我也开始老去了,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在成年后的第五个冬天里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问题。
可是,我仍然这样眷恋你身上的温度与烈性香水味道,它们已经渗入了我的血液,刻上了你的名字,方生生,你带我坐过的秋千还在吧,可是它们已经荒草丛生了。
我游荡在这里,心里想着童年的那个被我吮吸着手指的洋娃娃,我抱着它,蹲在你的门口,贪婪地吞食着一盒饼干,而成年后的我,现在蹲在你的门口,将手放在门上,贪婪地透过门抚摩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空气,可是,我已然开始老去,我开始畏惧畏惧那些幻想与坚持会让我万劫不复。
方生生,你的小女孩此刻靠着你的墙壁痛不欲生。现在是深夜三点半,可是你却和那一个女人在曾经属于我们的房间里熟睡,你会梦见我吗?那个曾经拒绝穿白色蕾丝裙并且满面泪水的孩子吗?她会因为被你领着去游乐场坐滑梯而欢呼雀跃。
我伸出手指,将手按在把手上,那个肯定被你抚摩过了很多次的东西上,方生生,还记得那个吻吗?你照亮了我整个天空然后消失不见,让我独自守着一份盛大的狂欢而无所适从。
从此,我开始急速老去,在我爱上你以后,我不屑与大学里的任何一个男生谈恋爱,他们都不及你的真诚,专注,与温暖。
可是,方生生,我的爱,我被迫要离开了,因为天要亮了,这个心里住满了魔鬼的小女孩见不得光亮,那明媚刺眼的阳光常常使她泪流满面。她的爱情从来都是抗拒阳光,然后被密封在铁盒里,不可窥见。
天亮了,方生生,我狼狈地从你的门口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已变盲,我不敢看这周围我们曾一起牵着散过步的景物,与那条长长的柏油路,你将我抱起来,从血泊里拯救出来,从魔鬼的手里把我抢救出来,方生生,我的爱,我们会不会再不相见?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并且,我现在要将你的容貌,声音,香水,体形,笑容,眼泪,手指还有那个要命的亲吻统统忘记。
我走到一半,已经不敢回头看了,方生生,天已经大亮了,我却在仓皇逃窜,从这条我们的街道上,从这条我们的街道上仓皇逃窜。
方生生,三分钟前我和你无比接近,现在,我已经坐在车上仓促离开我这个刚刚在一个小时前抵达的城市,我要去远方了,并且不再回来,方生生。
我是不是你的一段记忆?方生生,现在我坐在逆时针方向的时钟上,无限地向回忆驶去。我是多么固执的孩子啊,不愿意和过去说再见,紧紧地攥着它,并且让它缠绕着我,慢慢窒息。
方生生,我将要发给你的短信存在手机上,没有发出去,并且我把电话从奔驰的火车上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