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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别离慕斯(作者:墨色蔷薇)

别离慕斯(作者:墨色蔷薇)

受作者 墨色蔷薇 所托,代为发帖,请勿转载!!

    彼时的烟花终于绽放开来,铺满了整个天空,这个夏天的夜空,清澈明亮,方生生的手终于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开,我记得最后一束烟花的名字,紫色幻雾。它们有如一顶小伞,缓缓地落进我的眼睛里。
  他说:我带你去吃慕斯蛋糕。
  这本是关于幸福的食物。可是,如今咀嚼起来,却艰涩难以下咽。我对着阳光,看到方生生脸上的阴影,这是一个临近中年的男子,脸上阴影班驳。我仍然牵着他的手,缓缓地坐下。
  他有点迟钝地拿起杯子,为我倒入亮晶晶的茶水,他已然开始老去,手上有些皱纹的痕迹。
  我勾住他的手:求求你,方生生,不要扔下我。
  方生生终于要结婚了。我迟迟不肯降临的噩梦终于逼近我了。那个女人笑靥如花地急匆匆地赶来。
  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粉红色的套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我走过来,我恐惧地捏住方生生的手指:求求你,方生生。
  我几乎听见我的声音哽咽不能自持。眼看着粉红套装越来越近,我的心脏里塞满了血块。几乎凝结起来。方生生将我的手拨开,起身迎接那已来到门口的粉红套装。
  她来了,我对自己说。于是,我变成方生生的乖女儿了。我没有化妆,穿了一件运动衣和一条牛仔裤,象这大街上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这是一场三个人的饭局,却是两个人的战场,这是我和方生生的最后的拉锯战。
  慕斯蛋糕端了上来,我嗅着它甜甜的味道,看到上面奶油形状奇特,粉红套装亲切地问我:好吃吗?我看了方生生一眼:好吃。粉红套装赶紧赞叹我一句:好乖的孩子。我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反射的光芒扎进我的眼里。方生生,我吃饱了。我已经无法咽下这哽咽的蛋糕。那你先回吧。我以为他会象从前无数次一样逼迫我吃完,而,这一次,他没有。
  那我走了,方生生。不过我能不能带走这个?我指着桌上被我吃了一口的慕斯蛋糕,粉红套装有点尴尬。说:这么快就走呀。我没有说话,方生生,我盯着你看。你还记得吗?我的妈妈领着我站你的门口的时候,你把我抱起来,说:我今天带你吃蛋糕。
  我记得的,方生生,可是我不希望我们去吃蛋糕的时候是三个人,一次也不行,哪怕是一次。方生生。
  我只管方生生叫方生生。尽管我的妈妈希望我叫他爸爸。可是,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我只记得有那么一个男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醉醺醺的回家,砸暖瓶砸盘子,满地都是开了花的碎瓷片和亮晶晶的暖瓶片。我没有吃过蛋糕,在遇见方生生以前。我经常吃凉掉的饭菜,和干瘪的馒头。我很难过的抱着我破旧的洋娃娃吮吸着它的手指头。而我的妈妈总是那样专制,强迫我做各式各样的数学题,我真的不喜欢,你是知道的,方生生。
  终于妈妈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妈妈拿着行李领着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有点高兴,我终于不用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等着妈妈回来强迫我做那么多的算术题,然后吃那些中午凉掉的饭菜。我觉得幸福要来了。可是我坚持不扔掉我的洋娃娃,我吮吸了那么多年它的手指头,只有它的手指是那样的干净,象我唯一珍藏下来的一块橡皮,香香的,洁白无比。我死死地拽着我的洋娃娃,来到方生生的门前仍然挂着泪滴。
  妈妈将行李放下。我蹲在墙角,眼睛盯着方生生房子里茶几上的一盒饼干。方生生看见了,拿给我。我便忙不迭地蹲在墙角吃掉。我太饿了,并且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饼干。我觉得方生生实在是太好了,他只用一盒打开的饼干收买了我。
  妈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丢了她的人。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确实是从来没吃过,我紧紧地抱着我的洋娃娃,还喂它吃我的饼干,我想它肯定也没吃过。方生生蹲在我的面前,笑起来,下午带你去吃蛋糕吧!
  我大概十岁吧,第一回吃蛋糕,并且吃的是最好的那种,奶油醇厚,巧克力放的一点也不吝啬,大块大块的水果堆砌成一座房子一样的小山状压在巧克力涂层上,奶香溢出来,将幸福漫过我的头顶,我觉得蛋糕是幸福的食物,它让我多年来对食物的饥渴得到了长久的满足。我吃了两个蛋糕,在餐厅里不顾形象的吃,我大口大口的吞咽,我吃到最后,坚持要把剩下的一小块带回去。妈妈训斥到吃饱了还带什么带,不嫌丢人啊!我立刻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看着方生生,我没有吃饱,但是我不能吃了,因为我的洋娃娃它也没吃过。我要带回去给它。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了。我哭着问方生生说你能不能让我带回去?方生生说你可以带两个回去。
  我坚持叫方生生叫方生生,我害怕叫他叫爸爸,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我是个愚钝的孩子,无法顺利的表达感情,我觉得如果叫方生生叫爸爸的话,有种背叛的感觉,虽然我不喜欢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但是是他给我买的那个洋娃娃。他那天特别高兴,还带我吃了饺子。问我爸爸好不好?我说好。但是如果我叫方生生叫爸爸,我觉得我背叛了我的洋娃娃。


  我不知道妈妈和方生生怎么结的婚,可是大街上那么多的流言蜚语让我懵懂的知道,不配是什么意思。方生生小妈妈那么多,那么年轻那么英俊,可是妈妈和他在一起了。妈妈是个小学教师,我在她的班里听课,每天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中午和她在办公室被她强迫着做数学题。我几乎没有朋友,她也没有朋友。我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别的小朋友一来敬畏我这个神情严肃成绩优异的学生,二来害怕班主任是我妈妈,我会把他们可贵的小秘密泄露出去。我们是两个孤独的女人,守着可贵的孤独。妈妈不止一遍地对我说:只有你不断的强大,只有你比别人优秀,这样才行。这样才行,这样才行。  我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终年背着古诗,做许许多多的数学题,直到方生生的到来。我不知道方生生是怎样闯进我的生活里来的,突然有一天,妈妈跟我说,带我个跟一个叔叔去吃饭。结果没过几天,他们就结婚了,也就是,我们搬进方生生家住了。

  方生生常常神情沉郁,拿着一张报纸对着客厅向阳的窗户坐下,仔仔细细地把一张报纸从头读到尾。我曾经有一个爸爸。有一次我跟方生生攀谈起来,我用的是曾经,连我自己都惊异自己会用这个词语。可是,他经常打我,我妈也经常和他吵架,我对他没感情。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极其自然,脸上不带任何感情,如同一个厉久弥新的瓷器,将往事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断纹里,方生生后来回忆我们第一次交谈的情形时说,并且,他说:你和你妈太象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方生生,其实,我已经过度衰老了。

  我发现我和方生生交流很容易,他总能很容易地猜到我喜欢什么。给我买黄色的窗帘,甚至给我偷偷买一大罐彩色的巧克力糖藏在我的床底下,不让妈妈发现。然后每天早上,我含着一颗糖豆狡猾的笑。他那样的年轻,手指干净细长,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我不由自主的依赖他,我什么事情首先想到方生生,我开始缠着方生生给我听写,陪我去买衣服,我和他说什么,他都会认真的听,而我总是很抗拒和妈妈交流,她总是那样不拘言笑,我很害怕她。但是我必须每天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总是无比的盼望放学,盼望见到方生生。

  然而,上天总是为我安排好一切,我背着沉重的书包和妈妈走在一起,她总在絮絮叨叨地告诉我今天又要做什么什么。明天要背什么什么。我心理膨胀起来,装满了叛逆。我不想这样,我想要蓬蓬裙,要彩色转笔刀,要香味橡皮去擦我洁白的日记本,而不是我要怎样怎样。我终于叫了出来,我大声的尖叫着。声嘶力竭。在放学的人流中,我的妈妈恼羞成怒,她狠狠地掴着我耳光。我和这个女人在大街上撕打着,我终于忍受到了极点。我用那时年幼的胳膊拼命地掏出书包里的练习册撕掉,书本里的订书针尖锐地插进我的拇指里,我不在乎,我拼命地撕着书,我看到这个女人暴怒起来,她的嘴里含混不清得骂着什么,我不在乎,我一边跑,一边将那些书的残骸在人行道上抛洒。

  我义无返顾地从人行道上跑过去。然而,她没有追过来,她永远停在那条斑马线上了。她被一辆车抛了起来,然后落在地上,那条柏油路上一片模糊。我轻轻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再也没有人强迫了。是不是?是不是?妈妈。其实我也很爱你。我的书慢慢飘落在路中央,它们再也不会追赶着我了。那你是不是也要走了呢?我亲爱的妈妈。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周围嘈杂一片,有各式各样的声音,我躺在地上,和我亲爱的妈妈躺在一起,虽然在我的记忆我从来没有和她躺在一起过,我是不是个坏孩子?妈妈。干燥的柏油路上热气蒸腾。我妈妈的鲜血和柏油路上的热气重叠,慢慢地流向我,我感到无比的绝望,好烫好烫的绝望,象有一只面目狰狞的魔鬼从我身体上踩了过去,我拼命地哭着,紧闭着双眼,大声地喊着方生生的姓名。我真的好害怕,方生生,我是个坏孩子,我把妈妈杀死了。

  方生生抱着我,等在手术间的门外,但是她没有醒来,她永远地留在那条斑马线上了,我好害怕,方生生。方生生紧紧地贴着我的脸,拼命地安慰我,我噩梦连篇,我被魔鬼附身了,方生生,我不止一次对方生生说。方生生说:傻瓜,不是你,是一场意外。可是,我仍然全身发冷,紧紧地抓着他的衬衣,害怕我只要一松手,便会被魔鬼抓走。我说求求你,方生生,不要离开我。我看见方生生眼泪流了下来,很多很多。他很难过。有好一阵子,他在房间里拼命地吸烟,什么也不做。

  生活仍然要继续,我已经大到足够去上中学的年龄了,我和方生生越来越熟络,我觉得和他在一起也许就是幸福的全部,没有人强迫我做任何事情,我有蓬蓬裙,有彩色转笔刀,有香味橡皮。最重要的是,我有方生生,我和方生生在一起。他常常笑起来,温暖地抚摸着我的头,陪我去吃蛋糕。

  我知道,她们要带我走,当我放学回家时,我看见有两个女人在我和方生生的家里。我认识他们,一个是我姨姨一个是我姥姥。她们在我小的时候团圆过一次,吃过一回饭,我记得她们,我无比惶恐,果然,她们要带我走。我已经足够大了,太晚了,她们来的太晚了。

  方生生不要离开我,求求你。这是我又一次如此软弱的请求他,我又想起那烈日当空的夏天,干燥的柏油路上的热气蒸腾。妈妈的鲜血和柏油路上的热气重叠,慢慢地流向我,我躺在地上,不在乎周围围了多少人,我感到无比的绝望,好烫好烫的绝望,象有一只面目狰狞的魔鬼从我身体上踩过去,方生生,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攀附着他,任凭企图带我离开的姨姨和姥姥拉扯我。

  我的脸涨的通红,语无伦次,我无法表达更多的感情及意思,我是个愚钝的孩子。我紧紧地攥住方生生的衬衫,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洁净的衬衫领子和烈性的香水味。方生生,我紧紧地箍住他,我疯掉了,谁也不能将我和方生生分开,我17岁的身体仍然承载着我7岁的倔强和任性,我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方生生,方生生,方生生……
我只有方生生的爱,请不要带他走,求你们了,我心里默默地呼喊着。亲戚们都手无足措起来,他们不曾想象过这样的局面出现,17岁的我如此的任性,任性的让她们难堪。




当抬头的权利被剥夺了,我只能做一只潜水的青蛙……  —— fr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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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生生拍打着我,我们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我不要离开他。我抬起头,看着方生生,大概他有32了吧,他有着30多岁男人具有的温和与淡定。他说:那就留在这吧,你们常来看她吧!她还真的没长大。然后他对我的亲戚笑了一下。我的亲戚全部如释重负,但是这真的太麻烦你了。”“算了,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挺有感情的。她毕竟还小。
  方生生很平静的一字一句的说完,方生生,我的爱。他坐在客厅里,象我的天使,我的爱,他是那样年青,在我危难的时候拯救我。我的姨姨和姥姥走了,也许我是一个负担,总是这样拖累别人,给爱我的人带来麻烦,是不是?方生生?我这样问过方生生。方生生摸着我的头发,说傻孩子。我无比的庆幸和得意。可是我随即又沮丧下来,我总是这样,攥在手里的幸福不喜欢轻易放手。

  方生生。我泪眼婆娑,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气。过度的抽噎让我痉挛不已。我紧紧地抓住他。方生生。我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方生生轻拍着我,一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慢慢地停住了,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方生生总是这样,不说一句话,但总能轻而易举地平复我的焦躁不安的伤口,我被他放倒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时间要是不要过去多么好呀,方生生。

  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无比沉重,我的眼皮肿了起来,房间里漂浮着好闻的甜甜的糯米粥。我爱的食物。我翻起身,和方生生坐在一起吃饭,我习惯性翻起碗里的米粒,里面探出许许多多的小莲子的脑袋,我开心的笑了,顶着个肿眼睛对方生生笑。方生生眼里充满了怜惜,摸着我的头。我的眼泪又倾泻下来。我将吃了一半的饭重新放在桌子上。我说:方生生,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方生生瞪了我一眼,以后别说求求你这样的话,你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因为你不是在求我。他安慰我,方式独特,却无比熨帖。我爱他的眼睛,清明、淡定、真诚。

  我已经多少岁了,那么长的时间段里,我们在一起,我忽略了我自己是一株蓬勃生长的植物,而我却要开放了,方生生你也忽略了。我开始恋爱了。当我迷恋上大街上这些会跳舞的男生的时候,我也象一个洋娃娃般伸出我干净甜美的手跟着坏孩子走了。那个男生戴着一个棒球帽轻而易举地将我俘虏。我跟着笨孩子走了,方生生,你无法拯救我。

  我没有得到过温暖,所以紧紧攥住所得到的一切,这个笨孩子给了我最为浪漫的邀请,他开着一辆车载我去一个地下酒吧喝酒。我喜欢这些光怪陆离的生活,它们是多么的诱惑啊,在我眼里如同亮晶晶的糖果五彩缤纷。方生生,这个男生叫唐非林,他会跳街舞。

  我也学会了街舞,我的生活突然就那样跳将起来,活生生地吞噬我18岁的年华。方生生眼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眼神,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绽放,我笑起来,并且故意充满蛊惑,可是方生生视而不见。他开始担心他这个开始穿黑色吊带衫的女孩,并且常常借口晚回家的女孩,但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提醒我以后会接我放学,因为他会顺道。可是,方生生,那么多年,你都没有顺过道,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地告诉我说你在担心我呢?我有点恶意的开心。

  坐方生生开的车,坐在方生生的右手边,他身上有种烈性的香水味,我抚摸着他放在车厢里的半瓶香水,然后放进我的书包。方生生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我突然想开玩笑,我想说方生生,如果我爱上你了,怎么办?可是我自己想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我在下意识地提醒自己,不可以,不可以说,这如同我的秘密,被自己差一点说出来,可是它什么时候又成了我的秘密呢?我茫然了,看着旁边的方生生,哪谁更重要呢?你和唐非林比起来呢?当然是方生生了。我宁愿拿所有去换留在这个给我买大块的慕斯蛋糕的男人身边。

  可是,我身边站着的是个笨孩子,方生生。我被这个笨孩子殴打时,躺在路边,我觉得好象有鲜血,它们突然笼罩了天空,伸出无数藤蔓般的双手将我束缚住,我躺在那里,不能动,我觉得我被这个笨孩子打中了要害,我快要死了,方生生。我其实很爱唐非林,但是我只是骂了一句和他调情的女孩,他便把我从酒吧推搡出来,把我推倒在墙上,我从墙上坍塌下来,撞到了人行道上的砖棱。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些金色的五角星在我面前熠熠闪光。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被打开了一个缺口,那里正汩汩地流出滚烫的液体,有一只魔鬼又从远方赶过来,来践踏我的身体。我突然无比地痛恨起眼前这个愚蠢浅薄的男生,他毁坏了我最真诚的爱情并且掠夺了我的纯洁,我甚至欺骗了方生生说去同学家补习来偷偷和他约会,这是多么大的代价啊,可是,我却被毁坏了,不能动了,象童年里那个脏脏的洋娃娃终于被我遗弃在阁楼上,静静地丧失了喊叫。

  我的后脑被划伤了,我能感觉到鲜血下坠的感觉,它一定在污染我心爱的衬衣,我的衬衣上肯定一片狼籍。而唐非林这个愚蠢的男生被吓坏了。他的棒球帽此刻象一只扣在兔子头上的大锅,罩着唐非林仓皇地四处逃窜。我喊住他。我说:给我电话。唐非林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闭着眼睛的我。我不能动,我觉得魔鬼已经在我身边了,我不能动,我害怕被它看见,它又要来捕获我,我就在它身边了。我一定不能动,一定不能让它发现我。我攥着我的手机。拨了快捷键。

  方生生,我在流血,我可能要死了。”“你在哪?”“我在人行道的边上。方生生声音低沉沉稳,我此刻爱极了这种从胸腔里发出的男中音。这声线从电话里伸出来,温暖地缠绕着我,它轻轻地裹着我,轻轻地摇荡着,我会没事的。我安慰自己,我不疼,我告诉自己,我要等方生生来。我对自己说,方生生会来的,我闭上眼睛。

  我感到方生生的到来,他的味道从几尺远的地方向我包围过来,将我罩在一个安全的环里。我觉得心里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我蜷缩在方生生的臂弯里,跟他走,我始终是令他担心的孩子。


  轻微的脑震荡,大脑表皮擦伤。只是擦伤吗?可是我流了那么多的血。方生生。方生生笑起来,露出让我温暖的牙齿,眼睛炯炯。傻子,一点点。那是你感觉。方生生坐在阳光里,他是那样的年青,那样美好,温和淡定,声音美好。他是天使,他是天使。从他第一次知道我要吃蛋糕起,我就知道,他是天使。方生生。”“恩?”“没事。我笑起来,蜷缩起来,背对着他。我幸福的颤栗,但是,我绝不能让方生生看出我幸福的样子。

  他是那样的年青英俊,眼神明亮,香水味道诱惑。方生生,我喜欢你的香水。”“恩。”“方生生,你替我写英语作业吧。”“可是我不太会,怎么办?这是我胡来回忆最幸福最完美的时刻。我们的关系处在那样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刚刚好,但是,后来,我们都在彷徨无奈沮丧中度过,我想起便很难过。

  方生生,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22,你会不会娶我?我把话说出来,便后悔了,我把自己的秘密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我原本以为三年会很长,可是,当我后来站在方生生的门口时,我觉得三年很短很短,一转身就过去了。

  方生生,我是说,如果。
  恩,那时,你绝对不会考虑我,你那时不知会领一个怎样的男生来见我呢,我要让他喊我爸爸。哈哈。方生生巧妙的转移话题,笑的象个孩子,来房间换绷带的护士眼神暧昧。

  我好了以后,无比地发愤学习,因为方生生告诉我,当年他答应我姥姥让我考大学。这是我留在这里的条件,原来是这样吗?方生生,你完全可以不养我,我不关你任何事。我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如果没有你。我是没有一点资格做公主的。可笑的条件,这算什么条件,方生生。是我要留在你身边,我是自由的。

  方生生下班回来会在饭馆带饭回来给我吃,偶尔给我做饭,方生生蹲在地上摘芹菜的样子滑稽。我靠在门上,一边看方生生做饭,一边跟他拉扯闲话。

  我渐渐地告诉他我怎样与唐非林相识,并且,他是怎样发怒,怎样骂我,我甚至告诉方生生我手臂上那个明显的烫伤便是唐非林喝醉了狠狠按在我的胳膊上的,可是我那样倔强,得到的迟迟不肯放手。

  方生生只是听,什么也不说。可是,他却让我目睹了一次很真实的男人打架。方生生无比勇猛地揍了唐非林。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哭了,坐在那里痛哭着。我很鄙视的看着他,他在酒吧里嚣张的样子完全没有了,我亲爱的方生生无比威风的站在我旁边,我的爱。我心里装满了被人真实宠溺的味道。我甚至将近19岁了,还在被男人宠,这真是个美妙的事情。

  方生生笑着对我使了眼色,我坐方生生的车,第一次心突突地跳。我偷偷看着方生生的侧脸,拼命地记住他的轮廓。好的,这便是我爱人的模样了。我发现我爱上方生生了。是的。是爱。

  我走到粉色套装面前,停下了,方生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你不会结婚。可是你却告诉我你要和前天来过家里的阿姨一起再吃饭,带我去,你在房间里打着领带,可是我的预感那样不好,我觉得你的领带已经被粉色套装握在手了,她要把你带走了,方生生。不要。我紧紧地抓住你,方生生,不要好不好。你将我的手掰开,你已经19岁了,怎么还可以这样任性。你要知道,我不能陪你一辈子。”“是吗?所以你要赶紧找个依赖,把自己嫁掉?我说话肆无忌惮。很多事情,你还小,你不知道。”“是吗?只是因为她是你老板的侄女,还是因为你爱她?方生生,你不能去。我将手拦在门口。不仅我要去,你也要去,赶快。”“我也要找个人呀,不然你上了大学,谁来陪我吃饭呢?方生生笑了笑。温和的笑容,我又被蛊惑了,你知道,我很听你的话的。方生生。

当抬头的权利被剥夺了,我只能做一只潜水的青蛙……  —— fr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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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粉色套装面前,伸出我的右手,快速地掴了她,清脆的声音,餐厅里所有的人看向我们。看我的右手,她正在向嘴里送一块水果,一些奶油和水果可笑地贴在她的脸上。

  她的确很年轻,年轻到无法应付着手无足措的场面,她瞬间脸涨的通红。方生生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看我,他也许完全预料到我这个极端的女孩能做出多么荒唐并且可笑的事情,这粉红套装愣了一会,便洒起泼来,她痛哭流涕。这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无比轻蔑地看着她,可是我在颤抖,我居然做了,我竟然将长久以来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方生生将我拖出来了,拦了一辆车,他的动作仍是那样温和有力,我被他塞进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没有眼泪可以流,而,现在,我却多么希望我可以有眼泪流。流眼泪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它可以使我得到方生生的爱,而我现在却象个战士一般,极力保护我的爱,我的爱,方生生。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

 我拧开客厅的门,躺在地板中央,我无比地平静,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粉红套装是方生生公司老板的侄女,我轻蔑地笑,方生生,你会恨我吗?我手里捏着方生生给我买的一件蕾丝裙子躺在地板上。

  方生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穿裙子吗?现在让我告诉你吧。我自言自语。在童话里,裙子都是给天使和公主穿的。而我心里却住满了魔鬼,他们会在我疼痛的时候跳出里,践踏我的身体,做公主,做天使,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即使我套上了那镶满层层叠叠的流苏裙子,我也没有强大的自信走路,因为,我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我的心里住满了魔鬼,我被打上了魔鬼的烙印,自从妈妈平静地躺在我的身边,血液汩汩地浸泡我的时候,我便被魔鬼擒获了,那些阴影被我极力掩盖,我一定一定要笑的比别人灿烂,要假装比别人幸福,这样我才不会被别人看出我心里住满了魔鬼,但是我撑的太久了,方生生。我很累。

  我将那条白是裙子盖住脸,我绝望起来,方生生,你会不会不要我?你千万不要把我赶出去呀,我好害怕好害怕呀,我心里的魔鬼又跑出来了,方生生,我好疼,我好疼呀。

  我听见门被拧开的声音。我能听见方生生站在门口的声音。

  你这个蠢货!方生生骂道。这是我听到迄今为止最为严重的一句脏话,因为没有更多的人与我交谈,所以我不说脏话,甚至对于说话都是一种禁忌。而我听见方生生说:你这个蠢货!
  我睁大眼睛,控制住自己的泪水,方生生的脸上写满了疲倦与倦怠的神情,我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的脸上,然后下移到他的嘴唇部分,那里象一个黝黑的洞穴,喷薄出一句脏话:你这个蠢货!
  我的手僵直着,触到他坚硬泛青的胡茬。无法移动,我看到方生生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滚下来,从我爱的男人脸上滚下来,他的鼻头通红。

  方生生把我揽到怀里,这是十几年来,我们最为亲密的一次接触,我无比地贪恋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幸福从我的脚底升上来,淹没我的头顶。我不在乎方生生是否骂了我,我只在乎他现在很爱我。

  我用手紧紧地拧住他衬衣的口子,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和胸口的起伏。我低低地说:方生生,我爱你。
  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向一个男人表白。我想起和唐非林接吻的瞬间,那些洁白的梨花盛开的画面在我心里凋谢开来,盖住了唐非林的脸和手指。

  我重复了一遍,方生生,我爱你。
  他无动于衷,我有点气馁,在胸中酝酿了十几年的话在此刻不堪一击,并且苍白无力。这句话如同平常的任何一句平淡的话语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我很沮丧,将头抵在他的胸口上,沉沉地睡去,窗外阳光普照,窗台上剑兰的阴影班驳。

  这个男人的泪水不停地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清晰地感觉到衬衫上的一片潮湿的温暖。

  过了很久,我被方生生摇醒,房间里很黑,方生生没有开灯。我的身体由于固定的姿势太久而异常僵硬,我不知道,我在方生生的胸口上躺了几个小时。

  一小时,两小时,还是三小时,我不得而知。

  方生生将我拦腰抱了起来,放到沙发上。我试探着伸出腿,察觉到血液回流,温暖的大幅度回升,让我觉得麻木。

  方生生仍然没有开灯,他坐在我的对面,吸一枝烟。那根烟在黑暗中亮起来,隐约照亮他的轮廓。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个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仍然有着英俊的轮廓线条,他并没有因为岁月的痕迹而衰老让我失望。

  我们静静地对峙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看见那根烟一点点地缩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看到方生生将头抵在沙发上,脸仰起来,眼睛半闭着,我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我。但是我不敢看他,如同童年里的每一次对视一般。我害怕我的秘密被他看穿。急忙垂下眼睑,将视线阻挡开来。

  那枝烟很快抽完,我看到方生生将烟头在烟灰缸拧转两下,他站起来,向前跨一步,俯下头,将唇印在我的脸上。我在那一瞬间觉得空白。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击倒了。我想象着自己躺在空旷的房间里的地板上,门和窗户大开,风从窗户和门里猛烈地侵袭进来。贯穿我的身体,这个吻,如同利剑一般刺穿我所有的秘密。那些童年的记忆如同花朵一般现在全部绽放在树枝上,密密麻麻,拥挤异常。它们互相兴奋地急切地吮吸着阳光。终于我的感情在那么多年的黑暗中,第一次遇见了阳光。

  我仍旧躺在地板上,不敢妄动,我害怕就此惊扰了我的幸福时光。同时,我在极力揣测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不敢想,我有点害怕,方生生。你会不会象唐非林那样将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呢?我在黑暗中,看到唐非林的脸,我突然心底莫名地升起一种憎恨,我痛恨唐非林玷污了我的纯洁。同时,我又为我的不纯洁感到羞耻。我听见方生生的脚步声,他走了出去,拉上了门,那门重重地响了一下,就一下,便将我的幸福关在了门外。

  我突然想起我的妈妈,我觉得生命是一次盛大的传奇,是盛放给爱的人彼此观看的,我也许就是方生生的烟花,极力绽放。拼命让自己绚烂无比,也许这就是我,我太过于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缺乏安全感,所以拼命地放纵自己,放纵自己的感情,扩大自己的欲望,然后迫使自己满足自己,方生生,我找不到人可以爱,他们都为什么这样不真诚以及相互伤害,和唐非林一样。

也许幸好我的妈妈及时死去,让我可以如此安然的爱方生生,可是我被我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幸好你及时死去……原谅我,我轻轻地走近我的记忆,然后把它轻轻掰开,那些记忆里充斥着甜美的慕斯蛋糕的味道。可是我现在要选择忘记,呕吐,把那些曾经吃过的蛋糕全部还给方生生了。我不乖,我不是好孩子,我亵渎了你给的爱,我总是这样贪婪。可是,方生生。美人鱼的爱人会把她在不经意间忘记,可是你会忘记我吗?我说若干年以后,还是不远的将来,你就会忘记我。但是,我要你发誓,你会记得我。方生生。我是这样执着地爱你,就是你,就要爱。

  我手臂上被唐非林用烟头烫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可是我仍然怀念它,它让我换得了你的怜惜的眼神。我是那样满足,于是象个宝物一般地不愿意让它愈合。我是个奇怪的孩子,我想的你永远也不了解。方生生。可是,我又是怎样爱上你的呢?方生生?大约是你用那一盒打开的饼干并展起脸对我笑的那一刹那。

  我们之间为什么突然尴尬起来?我们之间却再也没有话语。这样僵持到我要离开你,我拿着行李看着你的脸从火车窗外一晃而过,我在车厢里旁若无人的号啕大哭,方生生,为什么我们这样。我真的不愿离开你,可是我们总是在压抑的活着。

  我们之间隔着那样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我又是那样的怯懦与不勇敢,无法将你紧紧束住,你那样仓促地结了婚,在我离开你之后。你那样急于摆脱我,是不是?是不是?我宁愿是。我宁愿是。我们的电话从来都是沉默的,寂静的,温暖的,绝望的。

  我在着温暖的绝望中不停下坠,我知道,方生生,我离开你了。你终于成功地摆脱我了,而我,终于,终于失去你了。

  我所拥有的不是你的安慰,不是你的嘘寒问暖,不是你每个月在我的银行卡上打上的不段跳跃的黑色数字,而是最绝望的沉默,这不是一份尴尬的僵持,这是属于我们的,最后的,温暖的,爱吧。可能是爱吧。方生生,让我们相信,这是爱,一次,就一次,好吗?

  我偷偷地从大学的校园里跑出来,乘上南下的火车,蹲在你的门口,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拿洋娃娃。我此刻和你无比接近。我和你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我透过防盗门,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你的名字:阿生。你什么时候叫阿生了呢?方生生。

  我颤栗着,方生生,如果有下辈子,我是说如果,我能不能不做你的女儿,或者干脆就是你女儿,那样,我不会站在这个尴尬的时间段里徘徊不安。

  方生生,我的亲爱,我已经掌控了我自己,可是,我也开始老去了,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在成年后的第五个冬天里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问题。

  可是,我仍然这样眷恋你身上的温度与烈性香水味道,它们已经渗入了我的血液,刻上了你的名字,方生生,你带我坐过的秋千还在吧,可是它们已经荒草丛生了。

  我游荡在这里,心里想着童年的那个被我吮吸着手指的洋娃娃,我抱着它,蹲在你的门口,贪婪地吞食着一盒饼干,而成年后的我,现在蹲在你的门口,将手放在门上,贪婪地透过门抚摩那些曾经属于我们的空气,可是,我已然开始老去,我开始畏惧畏惧那些幻想与坚持会让我万劫不复。

  方生生,你的小女孩此刻靠着你的墙壁痛不欲生。现在是深夜三点半,可是你却和那一个女人在曾经属于我们的房间里熟睡,你会梦见我吗?那个曾经拒绝穿白色蕾丝裙并且满面泪水的孩子吗?她会因为被你领着去游乐场坐滑梯而欢呼雀跃。

  我伸出手指,将手按在把手上,那个肯定被你抚摩过了很多次的东西上,方生生,还记得那个吻吗?你照亮了我整个天空然后消失不见,让我独自守着一份盛大的狂欢而无所适从。

  从此,我开始急速老去,在我爱上你以后,我不屑与大学里的任何一个男生谈恋爱,他们都不及你的真诚,专注,与温暖。

  可是,方生生,我的爱,我被迫要离开了,因为天要亮了,这个心里住满了魔鬼的小女孩见不得光亮,那明媚刺眼的阳光常常使她泪流满面。她的爱情从来都是抗拒阳光,然后被密封在铁盒里,不可窥见。

  天亮了,方生生,我狼狈地从你的门口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已变盲,我不敢看这周围我们曾一起牵着散过步的景物,与那条长长的柏油路,你将我抱起来,从血泊里拯救出来,从魔鬼的手里把我抢救出来,方生生,我的爱,我们会不会再不相见?我不记得你的电话,并且,我现在要将你的容貌,声音,香水,体形,笑容,眼泪,手指还有那个要命的亲吻统统忘记。

  我走到一半,已经不敢回头看了,方生生,天已经大亮了,我却在仓皇逃窜,从这条我们的街道上,从这条我们的街道上仓皇逃窜。

  方生生,三分钟前我和你无比接近,现在,我已经坐在车上仓促离开我这个刚刚在一个小时前抵达的城市,我要去远方了,并且不再回来,方生生。

  我是不是你的一段记忆?方生生,现在我坐在逆时针方向的时钟上,无限地向回忆驶去。我是多么固执的孩子啊,不愿意和过去说再见,紧紧地攥着它,并且让它缠绕着我,慢慢窒息。

  方生生,我将要发给你的短信存在手机上,没有发出去,并且我把电话从奔驰的火车上扔了出去。

当抬头的权利被剥夺了,我只能做一只潜水的青蛙……  —— fr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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