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器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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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小提琴,我是一个专门指挥乐器的傀儡,我日复一日地流连在舞台上,伸出我细长的手指,在琴弦来回划动,那些声音,是我谙熟了的。
我爱这种感觉,站在舞台上,灯光闪烁,所有色彩分外明亮与鲜艳。我披着棕色外衣,有一个空荡荡的胸腔,来回唱那些拖长了音的变调声。可是,我也只有站在台上,演奏的音色精准并且连绵不绝。我从未想过我会有怎样的生活,我只是在习惯,习惯我与生俱来的工作与舞台。这灯光在我的身体上反射出棕色的光泽,我无比的爱惜自己,我颤抖地抚摸自己的身体,它从我的空荡荡的胸怀里来回激荡着音乐。我爱这感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幸福将我胸腔填满。获得最大的满足感。
无数的演出,大提琴永远站我的左侧,他兢兢业业地演奏,低沉并且和缓,他永远都是那样慢吞吞,不急不忙,作为演奏的最底层的衬布,他从来没有出错过,并且那样的安静,常常让人忽略到他的存在,我站在前方,骄傲地抚摸自己的身体,我是这演出的最重要的一个部件,我指挥这所有的音调与长度。我爱这虚荣,它让我无比温暖,空荡荡的胸腔里充满了满足感。
我的身体来自一个原始的小村庄,那里长满了华贵的桦木,我记得,我曾经见过那些田野里的农夫播种麦子,和跟着春风一起飞来的燕子,我爱着长在我面前的向日葵,它们那样地美丽,那样的光芒四射,还有我旁边那棵和我一样年轻地桦树,他偷偷地透过那些湿润地土壤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而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变成一只鸟,到处去看看,可是我仅仅是一株桦树,我永远地站在那里,无法动弹。而,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梦想,存放在我的胸腔里,我忍不住颤动起来,让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是多远的事情了呢?我快忘记了吧,我被那个村庄里最好的乐器师带回去,那时我还是一株年轻的桦树。我的身体忍受着刨子和尖锥的雕琢与刻画,我的身体上有着流畅的花纹。那马鬃甚至带着味道的时候,就来到了我身体,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镂空的纹路丝毫不差。我多少次尝试着出声,我看着那位工匠的汗水滴落在的身体上,浸染了我所有的时光。我终于,终于登上了舞台,日复一日地演奏。
时光匆匆,我已忘记了最初的梦想,我是一只小提琴,我的外貌注定我的身份高贵。我永远地流连在台上,享受着观众的欢呼与掌声,太久了,太久了。我忘记了我翠绿的叶子上的梦想,我也忘记了我曾经多么渴望地去做一只小鸟。而我的眼底永远都是我的乐队和台下的观众与掌声,它们紧紧地束缚着我,我无法动弹,我永远被这些无法被切断的声音缠绕着,不能离开,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它们尽职尽责给我无上的光荣与荣誉。
我抬起眼,用尽力量去歌唱,所有的声音都附和着我,做我的陪衬。我看着年轻英俊的黑管,穿着可笑的燕尾服。还有大肚的圆号,鼓着腮帮子唱歌,还有那架倨傲的钢琴小姐,穿着黑白相间的礼服。是的,我不能放弃它们。它们是我所有荣誉的发生,我不可以,不可以放弃。忘记吧,哪里来的该死的做小鸟的梦想,我的脑海充满了笑容和掌声,笑容和掌声。
而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结果,所有的结果都是早晚会来到的吧,我终于忘记了我要做小鸟的梦想的时候,我却坏掉了,我尴尬地站在舞台中央,我过于用力地演奏终于让我自己忍受不了这沉重的负荷,我的声嘶力竭终于使我的琴弦断掉了,我发不了声,我的琴弦可笑地搭在我的骨节上,我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事情都在我毫无准备,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发生。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队员们仓皇失措地看着我,我害怕极了,我死掉了吧,我发不出半点声音,我尴尬地停止了演奏,我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嘘声喝倒彩的声音,这些狠狠地伤害,所有的荣誉在我残缺的身体前瞬间崩塌。我呜咽着,倒下去,我终于,终于不再演奏了。
我停了下来,睡在仓库里,我不再歌唱,也不再看队员们歌唱,很快又来了一个新的小提琴,她就象年轻的我,那样倔强,那样骄傲,那样优雅顺畅地唱歌。她不会疲倦,象我当年一样,太过于亢奋,眼里装满了观众的笑容与掌声。我静静地静静地躺着,身上落满了灰尘。我断掉的琴弦一直没有来得及修理,它可笑的歪曲着,我叹息着,我终于,终于完全放弃了那些自以为,以为重要的荣誉与掌声。有一束阳光从屋顶的裂缝里射进来,有多久了呢?我躺在这里太久了,我忘记我的声音,我终于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这真悲哀,我仅仅是一个音乐的傀儡,我无法发出声音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整日整日地睡在那些色彩艳丽的演出服上,我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他们都忘记我了,偶尔,大提琴先生会来看我一眼,给我唱一首他自己独有的男低音。那也是偶尔,那也仅仅是怀念,怀念曾经站在他前面光彩照人的那位小提琴小姐。我已经不能唱歌,也蓬头垢面,我很为我的现在羞耻,我不再是个那个小女孩了,喜欢唱歌,喜欢那些空洞的笑容与掌声,我终于明白,那些不属于我。我有多么老了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大概我很老很老了吧。
我站在时间的角落里,身上披满了时间的尘埃。偶而,也有那些个过于亢奋把自己唱坏了的乐器来这里,它们总是睡觉,不再醒来。我整日整日孤独地坐着,开始回忆,回忆那些我色彩斑斓的梦想,而现在它们都蒙上了一层薄灰,朦朦胧胧地让我看不清楚。
有一只小鸟飞了进来,唧唧喳喳地叫着,笑着,和我攀谈着,我一下子电光火石地记起所有,那个曾经要做小鸟的梦想在此刻突然跳出来,在我的心脏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做小鸟,做小鸟,我嗫嚅着,慢慢地试着抚摸自己,我的声音残缺不全,缺掉的琴弦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而这些都不能阻止我,我桦木的身体,残留着我年轻的梦想,我哀求那只小鸟,问它能不能带我走,它笑起来,尖锐地笑“你的话好可笑,你那么笨重,怎么走呢?”说完,她就飞走了,是的,我多么笨重呢。我以前还为我是乐器队里最轻盈的身体而沾沾自喜,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呢。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注定,注定无法飞翔,可是却一直希冀,希望自己可以做小鸟去飞翔,去到各式各样地方去看看,看看我曾经爱过的向日葵还在不在那里,那曾经偷偷在湿润的土壤里握过我的手的那站在我旁边的桦树还在不在老地方。而我一意孤行,站在高高的台上,亢奋地演奏,那些喝彩,那些灯红酒绿,那些炫彩霓裳蒙蔽了我所有感官触觉,我再无法感受到清晨露珠的冰凉,夜晚明媚的花香。还有象小鸟一样飞翔的快感。
我又经过了那个舞台,他们仍然在那里兴奋地演奏,站在最前排的小提琴小姐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只不过,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衣裳,那样让她看上去更为高贵,我微笑着,终于,释然了,那些掌声那些笑容,那些压在我胸膛上的东西终于没有了,我终于又变轻了,我的心里只有做小鸟的愿望。我又经过大提琴先生的身边,听着他认真唱他的男低音歌,他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你想说我的衣服不够好么,你想说我脸上还蒙着厚厚的灰尘么,不,大提琴先生,你虽然爱了我那么久,还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我要做一只小鸟,一只小鸟。
我穿过那长长的长廊,象是用了我一生的时间,我却终于轻盈起来,我登上旋转楼梯,来到最高的观众席上,向下俯瞰,那里多么象我曾经作桦树的时候的麦田,那些观众都象忠诚的麦子听着乐队的歌曲,他们甚至有的已经睡着了,而我,这个要做小鸟的小提琴,站在最高观众席上的栏杆上,我断掉的琴弦在半空中摇摇荡荡,很好,没有人注意我。否则,他们会以为这个残缺的小提琴发了疯。
我伸开手,闭上眼,纵身一跃,听见了桦木的身躯清脆的破裂的声音,我依稀看见了大提琴先生的不可思议与怜惜的声音,我微笑着,我终于做小鸟了,我终于又回到了那个紧紧握着我的手的那棵桦树身边,我面前的向日葵正开放的灼灼欲燃。